洛神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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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典中文 ﹕賦
曹植 ﹕ ；洛神賦并序

洛神賦并序

曹植

題解

這篇賦是黃初四年 (223) 曹植入朝後，回封地途中，經洛水，有感而作。洛神，相傳是宓羲 ( 伏犧 ) 氏的女兒宓妃，溺死於洛水，成為洛水的神，叫洛神。宓音 fu2 。( 另有姓，音 mi4。) 賦是一種文體，介在詩與文之間，也就是有韻的散文。漢代大賦多模山範水，敘寫宮苑遊獵，大量羅列各種珍禽奇獸、名花異木、蟲魚水族、車旗儀仗。由於注重鋪敘和形容，在描寫上使用華美的辭藻，著上絢麗的色彩，而且講究聲韻的美，結合詩歌的韻律、節奏。兩晉南北朝流行駢賦，全篇由四言六言的對仗組成，麗藻雅辭，兩句一韻，平仄協調，篇幅較短。此外有小賦，抒寫個人感情和意志，清新暢快。唐宋有些賦更發展成散文式的文賦。

本文

1
黃初三年 *，余朝京師，還濟洛川 **。
(黃初三年 , 我去京城洛陽朝見皇帝，回來時候渡過洛水。)

{* 黃初 ﹕ 魏文帝曹丕年號，220 -- 226。三年 ﹕222 . }

{* 洛川 ﹕即洛水，源出陝西省，流經河南省，至鞏縣入黃河。 }

古人有言，斯水之神，名曰宓妃。
(古人說，這條水的神，名叫宓妃。 )

感宋玉對楚王說神女之事 *，遂作斯賦。
(我有感於宋玉對楚王說神女的故事，於是作這篇賦。)

{* 宋玉說神女之事 ﹕指宋玉所作< 高唐賦>、< 神女賦 > 中的故事。< 高唐賦 > 寫楚襄王與宋玉遊雲夢澤，襄王見高唐雲氣，問宋玉是何氣，宋玉說從前先王遊高唐，曾夢與巫山神女相接，神女去時說 ﹕ " ( 妾 ) 旦為朝雲，暮為行雨。" 即此雲氣。 < 神女賦 > 即寫當天夜晚襄王夢見與神女相遇，王覺得她形貌美麗動人。這兩篇賦對 <洛神賦 >有顯著的影響。 }

其辭曰 ﹕
(文辭是﹕)

2
余從京域 *，言歸東藩 **。
(我從京城回去東邊藩地。)

{*京域 : 即京都。此指魏都洛陽。}

{**言歸東藩 ﹕ 言，語助詞。古時皇帝封建諸侯以屏衛皇室，因為像國的藩籬，所以稱藩國。當時曹植受封為鄄( juan4 ) 城王，鄄城在今山東濮縣東，在洛陽的東北方，故稱東藩。}

背伊闕 *，越轘轅 **，
(離開伊闕山，越過轘轅山，)

{*伊闕 ﹕ 山名，在洛陽城南。 }

{** 轘轅 ﹕ 山名，在河南偃師縣東南。音 huan2 yuan2。 }

經通谷 *，陵景山 **。
(經過通谷，登上景山。)

{*通谷 ﹕ 山谷名，在洛陽南 50 里。 }

{**景山 ﹕ 在今河南偃師縣南。 }

日既西傾，車殆馬煩。
(太陽已經西斜，馬倦車慢。)

爾迺稅駕 *乎蘅皋，秣駟乎芝田，
(於是在長著杜蘅香草的水邊卸車，在長滿靈芝的田間喂馬，)

{* 稅駕 ﹕ 解馬卸車，也就是休息。稅，通 '脫 ' ，音 tuo1 。 }

容與 *乎陽林，流眄乎洛川。
(在陽林從容散步，在洛水隨意眺望。)

{* 容與﹕ 舒緩前進貌。 }

於是精移神駭，忽焉思散。
(這時候精神惶惑，思緒忽然渙散。)

俯則未察，仰以殊觀，
(低頭沒有察覺甚麼，抬頭就出現奇異的景象，)

睹一麗人，於巖之畔。
(我看見一個美人，站在山崖的旁邊。)

迺援御者而告之曰 ﹕
(於是拉著車夫告訴他說 ﹕)

" 爾有覿於彼者乎？彼何人斯？若此之艷也！"
("你看見那個人嗎？她是甚麼人啊？怎麼這麼美艷啊！")

御者對曰 ﹕" 臣聞河洛之神，名曰宓妃。
(車夫回答說 ﹕" 我聽說洛水有個神，名叫宓妃。)

然則君王所見，無迺是乎？
(這樣說來，君王見到的，莫非是她吧？ )

其狀若何？臣願聞之。"
(她的形態怎麼樣？我很希望聽聽。")

3
余告之曰 ﹕
(我告訴他說 ﹕)

其形也，翩若驚鴻，婉若遊龍，
(她的形態，像驚鴻那樣輕盈，像遊龍那樣柔婉，)

曜秋菊，華茂春松。
(像秋菊那樣榮盛光耀，像春松那樣華麗茂盛。)

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，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。
(隱隱約約像明月被輕雲遮蔽，飄飄盪盪像雪花被流風迴旋。)

遠而望之，皎若太陽升朝霞；
(遠遠望去，像朝霞中的太陽那樣皎潔； )

迫而察之，灼若芙蕖出淥波。
(近處察看，像清波上的蓮花那樣鮮明。)

襛纖得衷，脩短合度。
(胖瘦剛好，高矮適當。)

肩若削成，腰如約素。
(肩膀像是修削過的，腰肢像是用白絹束成的。)

延頸秀項，皓質呈露。
(頸項秀長，白皮膚顯露。)

芳澤無加，鉛華弗御。
(不用香脂，不施鉛粉。)

雲髻峨峨，脩眉聯娟，
(雲樣的髮髻高高捲起，細長的眉毛微微彎曲，)

丹唇外朗，皓齒內鮮，
(外面的紅唇鮮明，裏面的牙齒白亮， )

明眸善睞，靨輔承權。
(明亮的黑眼珠流轉顧盼，顴下頰旁的酒渦美麗動人。)

瑰姿艷逸，儀靜體閑。
(姿態艷麗飄逸，舉止文靜安祥。)

柔情綽態，媚於語言。
(性情溫柔寬和，語言嫵媚動人。)

奇服曠世，骨像應圖。
(服裝舉世無雙，骨格狀貌符合仙女的圖像。)

披羅衣之璀粲兮，珥瑤碧之華琚。
(披著明淨的羅衣，帶著精雕的珮玉。)

戴金翠之首飾，綴明珠以耀軀。
(頭上插著金翠的首飾，身上綴著閃光的明珠。)

踐遠遊之文履，曳霧綃之輕裾。
( 穿著遠遊的花鞋，拖著輕軟的絹裙。)

微幽蘭之芳藹兮，步踟躕於山隅。
(微微散出幽蘭的香氣，在山邊踟躕徘徊。)

於是忽焉縱體，以遨以嬉。
(這時候她忽然輕盈地舒展身體，一邊遨遊，一邊嬉戲。)

左倚采旄，右蔭桂旗。
(左邊倚著彩色的旌旗，右邊在桂木桿旗子的蔭下。)

攘皓腕於神滸兮，采湍瀨之玄芝。
(在洛神的水邊伸出潔白的雙手，到急流的水中採黑靈芝。)

余情悅其淑美兮，心振蕩而不怡。
(我愛慕她的善良美麗啊，心神動蕩不安。 )

無良媒以接歡兮，託微波而通辭。
(沒有良媒去通接歡情啊，只好託微波去傳達言語。)

願誠素之先達兮，解玉珮以要之。
(希望我的真誠能先表達啊，解下玉珮作為定情的表記。 )

嗟佳人之信脩兮，羌 * 習禮而明詩。
(我贊歎洛神實在美好啊，懂得禮法又明瞭詩。 )

{羌 ﹕ 發語詞。}

抗 * 瓊珶以和予兮，指潛淵而為期。
(她舉起美玉回答我的情意啊，指著水中所居約定佳期。 )

{抗 ﹕ 舉起。 }

執眷眷之款實兮，懼斯靈之我欺。
(我懷著真摯的情意啊，又怕被這個神所欺騙。 )

感交甫 * 之棄言兮，悵猶豫而狐疑。
(想到鄭交甫曾經被背棄信言啊，心情愁悵狐疑不定。)

{*交甫 ﹕ 鄭交甫在漢水邊行走，遇見兩個女子，對她們說 ﹕" 希望得到你們的玉珮。 " 兩個女子就把玉珮送給他。交甫藏在懷裏，走了十幾步，玉珮不見了，回頭看那兩個女子，也忽然不見了。漢水，發源於陝西省，流經湖北省。 }

收和顏而靜志兮，申禮防而自持。
(收斂愛慕的臉色使心志安靜啊，用禮法來約束自己。)

5
於是洛靈感焉，徙倚徬徨，
(這時候洛神深深感動，在那兒徘徊徬徨， )

神光離合，乍陰乍陽。
(她的神光若隱若現，忽暗忽亮。 )

竦輕軀以鶴立，若將飛而未翔。
(聳立起鶴樣輕盈的身體，正像要飛而還沒有飛起。) 踐椒塗之郁烈，步蘅薄* 而流芳。
(她走在充滿香氣的花椒路上，步過杜蘅叢中而飄來芳香。)

{薄*﹕ 草叢生。 }

超長吟以永慕兮，聲哀厲而彌長。
(她用長吟來表達永遠思慕，聲音是那麼哀傷激烈悠長。)

爾迺眾靈雜遝 *，命儔嘯侶，
(於是仙女紛紛出現，呼朋引伴，)

{* 雜遝 ﹕ 眾多的樣子。遝，音 ta4。 }

或戲清流，或翔神渚，
(有的在清流中遊戲，有的在小洲上飛翔， )

或采明珠，或拾翠羽。
(有的採集明珠，有的撿翠鳥的羽毛。)

從南湘之二妃* ，攜漢濱之游女** 。
(跟著來的有南湘的兩位女神，還帶來漢水邊上的女神。)

{*南湘之二妃 ﹕舜當天子時候，堯把兩個女兒嫁給他。長女娥皇為后，次女女英為妃。後來舜到南方巡遊，死於蒼梧，二妃去尋找，死在湘水，就成為湘水之神。湘水，即湘江，源出廣西省，流入湖南省。 }

{*漢濱之游女 ﹕即上文所說鄭交甫見到的神女。 }

歎瓠瓜 *之無匹兮，詠牽牛 **之獨處。
(洛神感歎瓠瓜沒有配偶，同情牽牛星獨居。)

{*瓠瓜 ﹕ 星名，獨在河鼓星東，故云無匹偶。瓠音 pao2。 }

{** 牽牛 ﹕星名，與織女星隔天河相對，傳說只在每年七月七日才能一會。 }

揚輕之猗靡 * 兮，翳脩袖以延佇 **。
(她揚起輕柔飄忽的上衣，用長袖子遮住陽光遠看。)

{* ﹕ 古代婦女的上等長袍，音 gui1。猗靡，隨風飄的樣子，音 yi1 mi3。 }

{**延佇 ﹕ 久立。佇，音 zhu4。 }

體迅飛鳧，飄忽若神，
(她身體敏捷得像野鴨，行動飄忽得像神。 )

陵 *波微步，羅襪生塵。
(輕步在水波上行走，羅襪好像揚起塵土。)

{*陵，通 '凌 '，在水面上行走。 }

動無常則，若危若安。
(她行動沒有一定準則，像傾倒又像安穩。)

進止難期，若往若還。
(進退難於預料，像離去又像回來。)

轉眄流精，光潤玉顏。
(她轉眼顧盼流露出神采，容顏像玉那樣光澤溫潤。)

含辭未吐，氣若幽蘭。
(話還沒有出口，已散發出幽蘭般的香氣。 )

華容婀娜，令我忘餐。
(輕盈柔美的姿態，使我看了忘記吃飯。 )

6
於是屏翳* 收風，川后** 靜波，
(這時候風神屏翳停息了風，水神川后平靜了波浪。 )

{*屏翳 ﹕神話傳說中的神，職司有雲師、雷師、雨師、風師等說法。 }

{** 川后 ﹕傳說中的河神。 }

馮夷 * 鳴鼓，女媧** 清歌。
(馮夷打起鼓來，女媧唱起歌來。)

{*馮夷 ﹕ 相傳古代能御陰陽的神。馮，音 ping2。 }

{**女媧 ﹕ 女神名。相傳她曾鍊石補天，又傳她創始作笙簧等樂器，所以說她清歌。 }

騰文魚* 以警乘，鳴玉鸞 ** 以偕逝。
(文魚騰出水面警衛車輛，眾神響著鸞鈴一齊走過去。 )

{*文魚 ﹕一種有翅能飛的魚。 }

{** 鸞 ﹕ 通 '鑾' ，一種鈴，裝在車上，車動就發會聲。玉鸞 ﹕玉飾的鑾鈴。}

六龍儼 *其齊首，載雲車之容裔** 。
(六龍排列得整齊，雲車前進得很從容。)

{*六龍 ﹕ 古代神話說，神仙出遊以六條龍駕車。儼，莊嚴貌。音 yan3。}

{**雲車 ﹕ 傳說神仙以雲為車。容裔 ﹕ 同 '容與' ，舒緩前進貌。 }

鯨鯢擁而夾轂* ，水禽翔而為衛。
(鯨魚圍繞在車旁擁戴，水鳥在空中飛翔護衛。)

{* 鯨鯢 ﹕ 鯨魚，雄的叫鯨，雌的叫鯢。轂﹕ 車輪正中，外接輪輻、內空而承軸的地方。音 gu3。 }

於是越北沚，過南岡。
(這時候走過北面的沙洲，越過南面的山岡。)

紆素領，迴清揚，
(洛神回轉白皙的頸項，清澈的目光向我看望， )

動朱唇以徐言，陳交接之大綱。
(她啟動朱唇慢慢地說，陳述交接的綱常禮節。)

恨人神之道殊兮，怨盛年之莫當。
(只恨人和神的道路不同啊，埋怨在盛年無法如願。 )

抗羅袂以掩涕兮，淚流襟之浪浪。

悼良會之永絕兮，哀一逝而異鄉。
(傷心的是美好的歡會從此永絕啊，悲哀的是從此一去人隔兩地。)

無微情以效愛兮，獻江南之明璫。
(沒有能表示一點愛慕之心啊，只能獻上江南的明珠耳環。)

雖潛處於太陰，長寄心於君王。
(今後雖然住在水府裏，將永遠懷念著君王您。 )

忽不悟其所舍，悵神宵* 而蔽光。
(忽然不知道洛神的去向，神消光隱使我惆悵。)

{*宵 ﹕ 通 '消' 。 }

7
於是背下陵高，足往神留，
(這時候我離開低處走上高地，腳步雖然往前而心神還停留，)

遺情想像，顧望懷愁。
(留下情思想象她的倩影，回頭張望滿懷悲愁。)

冀靈體之復形，御輕舟而上溯。
(希望洛神身影再現，於是駕著輕舟逆流上行。 )

浮長川而忘反，思綿綿而增慕。
(在長長的洛水上漂浮而忘了回去，綿綿情深更使我愛慕。 )

夜耿耿而不寐，霑繁霜而至曙。
(夜裏心神不安無法入睡，身上霑滿濃霜直到天亮。)

命僕夫而就駕，吾將歸乎東路。
(叫車夫準備車，我要走上東去的路。)

攬騑轡以抗策 *，悵盤桓而不能去。
(當我拉著馬韁繩舉起馬鞭，卻又徘徊依戀不能離去。)

{* 騑 ﹕ 古時駕車的馬，在旁邊的叫騑，音 fei1。轡，馬韁繩。抗，舉起。策，馬鞭。 }

欣賞

曹植路過洛水，正當太陽西斜，馬也疲倦了，就解馬停車，在水邊從容散步，隨意眺望，忽然看見洛神出現在山崖旁邊。他有感於宋玉對楚襄王說神女的故事，就作了這篇賦。下面是他告訴車夫他所看到的洛神 ﹕

洛神的形態像驚鴻、遊龍、秋菊、春松，又像輕雲蔽月、流風迴雪、朝霞中的太陽、清波上的蓮花。這已經寫得很動人了，再看她胖瘦剛好，所謂 ' 增一分則太胖，減一分則太瘦'。接著再寫 ﹕ 肩膀、腰、頸項、皮膚、打扮、髮髻、眉毛、紅唇、白齒、眼珠、酒渦、姿態、舉止、性情、語言，還有 ﹕ 服裝、骨格、羅衣、佩玉、首飾、明珠、花鞋、絹裙。最後寫她的動作﹕散出幽蘭的香氣、在山邊徘徊、遨遊嬉戲、伸出潔白的雙手、到急流的水中採黑靈芝。在這一段中，每一句寫一件事，精微細膩極了。

曹植被洛神的善良美麗所吸引，使他心神動蕩不安。他託微波去傳達歡情，解下玉珮作表記。洛神也舉起美玉回答他的情意，指著水中所居約定佳期。然而感於鄭交甫被兩個女子所背信，使他愁悵狐疑。

洛神也為曹植的真誠所感動，在那兒徘徊徬徨，神光若隱若現，忽暗忽亮，用長吟來表達永遠思慕，聲音哀傷悠長。接著引出非常壯觀的大場面 ﹕ 仙女紛紛出場，南湘的二妃來了，漢水的女神也來了，風師停息了風，水神平靜了浪，馮夷打鼓，女媧唱歌，文魚警衛，眾神前進，還有六龍駕車，水中有鯨魚夾轂，空中有水鳥護衛。這一切似乎是皇家的結婚典禮，但是人神道路不通，只有掩面流淚，歡會永絕。

明代王世貞在 < 藝苑卮言 > 裏說，著名書法家王羲之父子各寫數十本 < 洛神賦 >，可見東晉時代這一篇賦已使文學藝術之士傾倒。歷來對這一篇賦有許多說法 ﹕ 有的認為是仿效 < 神女賦 >，讚美一位美麗的女神；有的認為是寄寓作者對君王的思慕和懷才不遇的苦悶；有的認為是感歎甄后為曹丕所娶，又被郭后讒死。總之，這是一篇美麗動人、如幻如夢的愛情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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Updated June 24, 199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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